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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女人一棵树(山女往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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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1-8-5 23:45:1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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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女人一棵树(山女往事之一).png

这个村的村标是一棵老樟树,树干粗得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,四处伸展的枝叶像一片永不消逝的绿云。老樟树的树身是空的,钻进那个树洞,再沿着疙疙瘩瘩的内壁往上爬,你会发现那树洞往好几个树叉延伸而去。老樟树的肚子,像一座小小的迷宫。

    小时候的芒妹很喜欢走进老樟树的肚子。她是个“媳妇仔”,也就是童养媳,听说,她是被人用箩筐挑到这个村庄的。狠心的生父连她的生日都没有告诉,就把她贱卖给现在的养父养母家,养父养母把她养着,是准备给他们的儿子阿福当媳妇。自己的父母家在哪里,姓啥名啥,她全不知道。七八岁的时候,她就被喝令去做饭、挑水、砍柴,不时领受养父养母的责骂。有泪不敢流的时候,她常常钻进老樟树的肚子,躲在上面的岔洞里,一边喃喃地对着老树倾诉,一边把积郁的泪水排出。

    最早发现芒妹在洞中哭泣的是阿木。阿木是金旺的儿子,比芒妹大三岁。虽然他是男孩,因为家里穷,母亲多病,也很小的时候就去砍柴,经常与芒妹一起上山下山。有一回,阿福正与邻居的孩子嬉戏,玩得神魂出窍,不小心把头撞到芒妹的饭碗。碗破了,稀饭溅到阿福的脖子上,阿福哇哇叫,养父闻声而出,把芒妹狠揍了一顿,罚她不许吃午饭。芒妹带着伤痛与饥饿哭泣而去,阿木见她可怜,从家里拿了两个蒸熟的地瓜去找她,最终在树洞里发现了她。自那以后,每逢芒妹挨打挨饿躲进树洞哭泣,阿木就会从家里拿点吃的,到那里送给芒妹。

    芒妹长大了。到了十六岁那年,芒妹听七婶说,养父母准备给她和阿福办婚事了。听到这消息,芒妹慌了神。阿福的长相差,她倒不计较,他最接受不了的是阿福的傻憨与粗野。跟这样的男人在一块,日子怎么过得下?但自己是个爹娘不认的人,命运捏在养父母的手里,叫她如何逃脱。情急之下,芒妹想到阿木,她请阿木在树洞里商量这事。

    知道了芒妹的事,阿木也很无奈。“你是人家的媳妇仔,就是人家的人,那是命。”芒妹一听急了,一头扎到阿木的怀里。“我要逃跑,你要跟我一块逃!”

    阿木想不到,怎么也想不到。眼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媳妇仔,眼前这个人家的媳妇仔,居然心里面装着他,居然一头扎在他的怀里。芒妹的体肉、体温与体香,瞬间化为神奇的冲击力,撞得他心直晃荡,头直旋转。说真的,他喜欢芒妹,做梦都喜欢,只是不敢想,更不敢说。眼下见芒妹如此,他便紧紧地用双手箍住了她。那时候山里头的小伙子不知道亲嘴,但他的手仿佛有神灵牵着,要往芒妹的胸脯爬去。

    芒妹挡住了那只手。她说,“先别这样,我们跑出去,以后我的整个身子都是你的。”

    阿木为自己的冒失而脸红,他的手缩了回来,说:“好的。我悄悄去准备,然后,我们跑到很深的山沟,跑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
    怀着飘飘忽忽的梦想,一对年轻的男女悄悄地准备着。养父养母把芒妹与阿福的婚期定在农历九月十五,芒妹与阿木商量,九月初八他们就偷跑,往北边的山地跑。

    初五那天芒妹被养母派去挑糯米,到阿福的姨姨家,很远的一个山村。芒妹在那里住了一夜,第二天下午回家时,听说阿木被抓去当壮丁了。山外在打仗,国民党的部队损兵折将得厉害,紧急补充兵员,不容商量,保长把招兵的人带到阿木家,把阿木带走了。

    芒妹觉得天地在摇晃,她低低地叫了一声“阿木”,失声哭了起来。

    第二天上午他借口去北山割芒草,爬到高高的山巅问飞鸟,问白云,问它们可曾看见阿木,问它们可知道阿木去了哪里。

    飞鸟答非所问,白云默然不语。芒妹想阿木,也暗恨自己。她恨自己那一回拒绝了他,早知道他会这样被抓走,怎么也得让他摸一下自己的胸脯呀。她知道自己的胸脯很好看,送给阿木作临别的礼物,阿木此去的心境一定会明朗许多。

    正在山头痴想,听得山下一阵闹嚷声。“阿木回来了!阿木回来!”芒妹连挑芒草的尖头木杠和割芒草的弯弯镰刀都丢下不管,撒腿就往山下跑去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待续···

鲜花鸡蛋

瑜慧飞  在2011-8-11 14:44  送朵鲜花  并说:照片是自己拍的吗?真好看,看着看着我想家啦
发表于 2011-8-6 03:25:45 | 显示全部楼层
阿木回来!阿木回来
发表于 2011-8-6 12:33:18 | 显示全部楼层
是楼主原创的吗?
写得不错!
发表于 2011-8-7 19:50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待续,待续。哈哈。

应该还有精彩下文。
发表于 2011-8-7 22:19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逃兵?
 楼主| 发表于 2011-8-8 03:59:02 | 显示全部楼层
一个女人一棵树(山女往事) 续
     阿木是回来了,可是他被吊在老樟树的树枝上。昨天被突然抓走的时候,阿木用眼睛到处找芒妹,就是没有找到她。当晚夜深时,阿木乘押解的人不备,挣脱绳索溜回村子,之后躲进老樟树里,想等着见芒妹一面,没想到被追兵发现了。于是他就这样被吊了起来示众,不时地挨上一鞭子,一枪托。“王八蛋,你这王八蛋,还想跑吗?”

    “阿木!阿木!”芒妹叫着撞开围观的人群,跑过去想抱住阿木,可阿木被吊得高高的,她的手只够摸到阿木的脚板。她就死死抓着阿木的脚板,仰着头朝上面的人哭诉。

    村里人的人一阵愕然。这个阿福家的媳妇仔,什么时候跟阿木陷得这么深了?

    知道芒妹来了,阿木的眼睛亮了。空中的他蹬了几下腿,似乎是想降落,然而回应他的,又是一阵皮鞭与斥骂。

    打了一顿之后,阿木被放了下来。“芒妹,你要等我,我走得再久你也要等!”阿木的脚板未落地,就向芒妹大声地喊。然而,不容他说更多的话,他就被推着搡着走出村子。他们还是要把阿木押解回去,让他去当壮丁,去打仗。

    芒妹在后面跟着,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回应:“阿木你放心,我会等你,跟老樟树一起等你。”

    跟了好长一段路,芒妹回头,还没到村口,养父母带着一群人迎了上来。“说清楚,你跟阿木是怎么回事?”

    “我早跟阿木好了。阿木摸了我的胸脯,我的身子已是阿木的了。”不知哪来的胆量,芒妹这样说,说得很大声。

    竹棍、拳头、巴掌,接连交替向她袭来。芒妹没有哭,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场。她觉得身子在痛打中飘飞,消融。

    昏死过去之后,身边已没有人。虽然身上到处是痛,但她的心已卸下重负,觉得很轻松。她知道,这顿痛打之后,养父再也不会要她给阿福当媳妇了。今后的日子再苦她也能撑着,因为她可以全身心地等待阿木了。

    在离老樟树不远的地方,芒妹找到一间已经废弃了的牛圈。她上山割了几挑苇草,把漏了的屋顶盖上,之后把屋内打扫干净,就在里面住下来。这天下总不会年年打仗,仗打完了,阿木总会回来的。芒妹与老樟树一道耐心等着。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1-8-8 04:02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直到这片山区解放,阿木还没有出现。有人说,阿木已经随着溃逃的国民党兵去了台湾。

    台湾在哪里,有多远?听说离这边只隔着一道海峡,而且听说我们马上就要解放台湾了,阿木还能不回来?

    五六年过去,当年的玩伴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,芒妹的胸脯依然像少女般尖而挺。不过在山里人看来,她已经是个老闺女了。

    那几年芒妹学会了编竹笠。白天在山头田头忙活,晚上就着夜色编竹笠,编了几十个之后,就挑到山外的集镇去卖。

    那一回芒妹又挑着竹笠去集镇,刚爬上沃柄岭的时候,一阵急风刮来。叠成大水车轮状的竹笠特别招风,芒妹挑着它如小船在海上逆风而行,被吹得身子飘荡,脚步摇晃,一个不小心,她摔了,脚被扭伤了。

    这时候一个男人走来,好面熟,原来是被山里人称为“橄榄昌”的那个男人。这些年,他经常挑着青橄榄、咸橄榄、甜橄榄到山里的村寨叫卖,山里人都认得。橄榄昌在山里卖完橄榄,挑着一对空筐往回走,看见芒妹摔成这样,就把她扶起,之后拿出随身带着的膏药,让芒妹贴在伤处。歇了一会儿,芒妹站了起来,试了几步,还能走得动,就是无法挑竹笠了。

    橄榄昌叫芒妹替他挑空筐,自己帮芒妹挑竹笠。

    路上总要说些话。芒妹这才知道,橄榄昌原来也很苦。父亲早逝,他随改嫁的母亲到后爹家生活。后爹与母亲生了两个儿子之后,便让橄榄昌自己出去过活,只给他一间小屋住着。他一边种着几块地,一边跟着村里人加工橄榄,有空就挑些橄榄货到山里村庄去卖。那年他也老大不小了,但没有成家。

    到集镇把竹笠成批卖给竹器店老板,橄榄昌邀芒妹到他家去坐坐。芒妹没有去,尽管她的脚还痛着,但她是山里人,怕别人说闲话。

   橄榄昌却把芒妹挂上心头。每回到山里卖橄榄,都要在筐里塞些女人的布料、头饰,还有山里人爱吃的咸海鱼、腌油螺,之后悄悄地送给芒妹。芒妹却不过他的情面,收了他的东西,也经常给他回些白粿、笋干、山菇。

   芒妹知道橄榄昌喜欢上自己了,但她不敢跟橄榄昌太靠近,她心里还在惦着阿木。

   橄榄昌知道她的心思。他对芒妹说,“这么多年了,阿木连个音信都没有,也不知是生是死,能不能回来。”

    芒妹把脸一沉:“以后不许说这种话,阿木有神灵保佑,会平安的。”

    那年正月,橄榄昌一再邀芒妹到山外做客,他要带芒妹去看县城。芒妹这么大了没见过县城,也真想去看看,就答应了。

    看过县城,天色不早了,芒妹也困了,便服从橄榄昌的安排,到他的家去住一宿。不过芒妹有个要求,她要自己住一间,请橄榄昌到别人家去借宿。橄榄昌答应了。

    在橄榄昌家吃过晚饭,说了一阵话,芒妹正想去睡觉,橄榄昌突然抱住了她。芒妹的心撞得厉害。她何尝不想跟眼前这个男人亲热一番,但是,阿木的影子又横在眼前。当橄榄昌的手掌向她的胸脯爬去的时候,芒妹挡住了它。“不行的。”她说,“你再等我一年好吗?明年这个时候阿木没有回来,我就跟了你。”说完,她挣开橄榄昌的拥抱,匆匆跑入里间,之后把门关得紧紧的。

    第二天一大早,芒妹就踏上回家的路,到了家,她又有些怅然。她的心情很复杂,既怕见到橄榄昌,又有点想见他。

    然而橄榄昌从此没有来了。不只是不来她这里,所有的山里人再也没看到那个挑着橄榄吆喝的男人。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待续···

鲜花鸡蛋

狂歌狼影  在2011-8-10 23:52  送朵鲜花  并说:
发表于 2011-8-10 23:52:15 | 显示全部楼层
你是谁?
 楼主| 发表于 2011-8-11 03:20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一个女人一棵树(山女往事)结局。
一切又静了下来,包括她的心。在离老樟树更近的那个土墩上,芒妹新盖了两间土屋,虽然还是简陋,但老樟树的枝叶映绿了她的窗户。阿木不在身边,老樟树就是她的另一位亲人,甚至就是阿木。心头有什么话,芒妹就倚在门口或靠在窗前,对着老樟树说着。风吹过,老樟树似在点头,又似在摇头,似在说话,又似在叹息。不管怎样,老樟树有了回应,这个世界就不那么寂寞了。

    又是一年年过去。村里的人看芒妹,发现她的额上明显添了皱纹。芒妹只是整天看樟树,樟树的叶子年年都是绿的。

    “文革”来了,这个偏僻的山村也开始人斗人了,让她想不到的是,连那棵老樟树也有人算计着。老樟树的主干虽然是空的,但这棵树太大,还有很多枝干是结实的。樟树可是做木箱的好材料呀,有人盯上了这些木料,给当时的造反派头头塞了几百块钱,这棵树就由他们来处置了。

    砍树的人来了,带着大锯、斧头。芒妹叫嚷着冲出去,死死地护着老树。如今的她,更不能没有这棵树。看到大锯要往哪儿放,她的身子就朝哪儿迎了上去。她不怕,如果这棵树死了,她再活也没有意思了。

    砍树的人无从下手,走了。芒妹也回家了。

    半夜里,朦胧中的芒妹听到外面有异常的响声。芒妹赶忙披衣而出,果然是他们。他们假装撤退,之后趁着夜晚打回来。随着大锯的拉动,老樟树被拉出一道锯痕,芒妹的心被拉痛了,她扑过去用手死抓锯子,刹不住的锯子从芒妹的手上拖过,一道长长的伤口淌出鲜血。

    血淌着,锯停了。“你疯了?再挡,把你也锯成两半!”

    “我就是要跟老樟树一起死,来吧,锯吧!”芒妹挥着淌血的手,疯子似的眼睛在暗夜里特别骇人。

   “树是我们花钱买的。你要树,你也去买呀。”

    “你们要钱我给。你们走开,我明天就卖房子。”

    锯树的人悻悻而去。然而,芒妹卖不出房子。就那么简陋的两间小屋,谁要呀?何况,买了芒妹的房子,这个可怜的女人要住哪里呀?

    房子卖不出去,老樟树早晚要被锯。无计可施的芒妹只好把被褥搬进树洞,天天在里面守着这棵树。全村的人都以为芒妹疯了,只有芒妹觉得自己很正常。

    那一天,芒妹听到有人在外面叫她:“芒妹,你出来吧,老樟树不会被砍了,那钱我已经交了。”

    来人是橄榄昌。那回芒妹与他不辞而别之后,橄榄昌没心情再挑橄榄去山里。后来他去了闽北,在那里的深山里烧乌油,倒着实赚了一笔钱。后来他被那里的一户人家招为女婿,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。突然有一天,他觉得应该去见见芒妹了,到了山里,知道了芒妹的近况,他用多一倍的钱向准备锯树的那些人买回老樟树。

    从树洞里出来的芒妹,用泪眼注视着橄榄昌,那神情感激中夹着愧疚。她说,“哪一天阿木真能回来,我们一定一块去答谢你。”
 楼主| 发表于 2011-8-11 03:22:11 | 显示全部楼层
一个女人一棵树(山女往事)结局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,满脸皱纹的芒妹听到村部传来的一个消息:阿木要回来了。

    芒妹好激动,拿出最好的衣服穿上,又精心地梳了头。本想走过溪桥到对岸去迎接,又一想,还是在老樟树下等着。既然这些年她是与老樟树一起等着阿木,现在就与老樟树一起迎回阿木。

    阿木来了。虽然皱纹也爬上他的面庞,但那张脸的轮廓,还有那熟悉的神情,并没有全被岁月改变。只是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女人,一个比阿木年轻些但也有五十多岁的女人。

    芒妹迎上去。本来她是想抱他痛哭一场的,因为他身边的女人,芒妹节制了自己,只是与阿木双手相牵。

    “总算回来了。这些年都好吗?”

     阿木告诉芒妹,他到了台湾后,知道归期遥遥无期,就与岛上的一位女人结了婚,后来有了五个孩子,现在他已是两个孙子的爷爷了。

    “好,好,过得好就好。”芒妹点着头。心里虽然有些酸楚,但还是高兴居多。是呀,人家在外面那么久,总不会这么老了还拖着孤身回来。

    “你呢?”阿木问。

    听说芒妹至今未嫁孤身一人,阿木的语气不解中带着责怪:“你怎么这么傻呀,芒妹!”

    傻?芒妹惊愕地看着阿木,又伤感地低下头。这一低头,她似乎第一次发现,当年那两团让阿木无比冲动的胸脯,已变得那么疲软拖沓。“我傻吗?我傻吗?”芒妹在心里一回回地自问,最终她有点明白,这世上的女人确实都很傻,傻得没有道理,而男人几乎都很聪明,你想找个真傻的都难。

    阿木给芒妹带了很多东西,吃的,穿的,都是芒妹以前没尝过没见过的。芒妹没有拒绝,全都收了,但她又懒得去吃它们,去穿它们,连包装都懒得打开。临走的时候,阿木给她留了一笔钱,要她去盖两间新房子住,度个静美的晚年。这一回,芒妹回绝了。“房子我已经住惯了,不想换新的了。”

    阿木回到台湾后,不时给芒妹寄钱,然而,不愁吃不愁穿的芒妹却一天天地神情暗淡。似乎是知道属于自己的日子已经无多,她把积攒下来的钱寄了出去,寄给那个家在闽北山区的橄榄昌。

    芒妹走了。没过多久,老樟树也突然枝干叶黄,接着就枯死了。

    村里人都说好怪。一个女人一棵树就这样从此消失了···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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